2007-07-07 | 陈芝麻,烂谷子
恐怕没人会看我菜鸟的文章,除了自娱自乐,和几个曾经同学的人私下传阅,哈哈一笑而已,于别人实在是不相干。每日家务繁重,借口多多,绝对不想动笔,无奈宏厦的越洋电话打过来,忘记了推托,还得守个规矩,把肚子里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在它们彻底烂掉(忘掉)之前,拿出来抖搂抖搂。
良师
进实验中学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良师。是一种从那之前没有过的一种感觉。我从两岁开始上全托,老师不停的换,有一个老师拿着一把巨大的铜钥匙,说可以开每一个小孩的脑袋,我对老师是心生恐惧。我既不乖巧,又不聪明伶俐,只是个很平常没心眼的孩子,没有讨到老师的喜欢,自然躲得远远的是最安全的。一年级才上了三个月,就跟着家长下了干校,辗转河南、湖北,也没上几天学,乐得在大田里拾麦穗、插秧、摘棉花、收豆子,乡下小地方没书看,父母又不在一个干校,跟爸爸的时候,他很忙,没时间管我,于是我日日在外游荡,摘梨、摘桃、摘桑葚,自由自在,感受着大自然的一切。直到上四年级,才回到北京。
能进实验中学全凭运气,我所在的四十二中初三六个班,只有我们班四个人考重点,还有零星一、二个和一些考中专、中技的,班主任不支持,当然不会帮助复习考试,(我妈妈认为老师不等着看笑话就不错了),也不知道该复习什么。四门功课我考了319分,听说录取线是320分。我和刘力行是一个班的,(还有龙飞),她是321分,顺利拿到体检通知书,就连考中专中技的都收到了,唯独我没有,我妈妈急得托人打听,我不怕新环境,但知道好学校的压力大,自我安慰着“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我妈妈听说实验多招了一个班,降了10分,在体检的前一天,我拿到了体检通知书,妈妈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于是,我被网罗进了实验中学。当然,在人才济济的六班,我肯定是垫底儿的。
第一天上学是个下午,报到,分座位,我一个人坐,没有同桌,一周之后,才来了刘燕。好像第二天的上午就是摸底测验,我玩了一夏天,没看功课,自然是被一棒子打懵,成绩差的不得了,许多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心情可想而知。
闹哄哄的开学、熟悉环境的阶段过去了,正经八百儿的上课了。我是打算听天书的,谁知老师们的讲课都深入浅出,精彩的不得了,尤其是刘超尘老师的语文课,超尘脱俗,文采飞扬,真是每日的享受,我本来就爱看书,听他的课就像是被高人指点迷津一样,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从他的文理分析、遣词造句,情景交融,他教会我想象,教给我意境。他让我对文字痴迷,我巴望着上语文课,渴望听他抑扬顿挫的声音,甚至想上文科班。
理科的老师也是会教学生的,不仅把基本的知识讲的非常容易记住,而且,常常会教我们一些小窍门,只要上课认真听,都能当堂理解学会,这就是好老师的本事!我最不喜欢化学,可是刘元昆老师教的实在太好,诙谐风趣,寓教于乐,高考想考不好都不成,使我得分多多;数学的三位老师也是让我敬佩的一塌糊涂,储老师是绝对的大拿,笑眯眯的,可底气十足,不怒自威,他上课,大家出奇的安静;说话慢慢的,每个字都很考究,就像他教的几何证明一样,没有废话;任老师却是江南口音,糯糯的,温柔笑着,美丽而谦和,和如今那骄傲的冷面美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其实,我们今天大概正是任老师当年的年纪,我还真希望有几分任老师那份女性的风采;马老师的物理课大概是我物理学的最好的时期,在大学上高等物理时,用抽象的微积分描述,总没有高中时马老师讲的清晰可见;老师们都很亲切,从没听见老师训斥。我上课爱走神,读闲书,都不曾被老师点名,实在给学生留足了面子。相对其它学校来说,是非常宽松而自由的。
日子过的飞快,一下就是期中考试了,没有复习的时间,就混过去了,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成绩如何;发成绩的那天是周六,看着卷子上的错误,还挺难过的。秋天的阳光没有了热力,但在中间操的时候,仍然是明晃晃的,我站在墙根下,看到单老师直冲着我走过来,吓得我心里直打哆嗦,在这之前,我没有跟单老师单独说过话。他叫了我的名字,挺正式的,我就更不知所措,他说:“你让我吃了一惊。”(我都魂飞魄散了!)“你从开学时班里垫底的,跳到了第22名。”我的心狂跳着,记不得老师还说了些什么,真想大声喊着,在跑道上跑一圈,我就象羽化的蝴蝶,脱茧而出,张开了翅膀,在秋风里,在落叶中,在万物的萧瑟中,第一次飞翔着、张扬着。
以前,我与老师的关系都一般般,做学生的是怕老师的,我也不例外。单老师短短的几句话,鼓励中给出了更高的目标,是我从被老师批评中走出来的转折点。给了我尊重,给了我自信。多年后到美国读书,才知道美国的教学理念是以鼓励为主,有幸,我在上实验中学时就体验到了。我至今都很感谢单老师,他的平易近人,他的关心和爱护,他充满善意的目光,好老师不光有学识,好老师有眼光,满有恩慈和信任,给忠告和方向。实验中学的每一位老师在为人师表、和蔼可亲、知识渊博上,都是全国超一流的!
同学
说过了老师,转过来说说同学。在实验中学短短两年,还真有几个朋友,我真心的喜爱和她们在一起。
贾宏厦是我在实验中学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们放学骑车走同一条路,她家比我家还远两站。宏厦娇小、伶俐、聪明、喜爱读书。她是数学课代表,但是语文一点也不差。我们在一起赶完其他的功课,就一起读书、聊天。我们中午常常一起泡在图书室里读杂志、读小说。我们一起读了《家》、《春》、《秋 》、《安娜·卡列尼娜》;读了《十月》、《收获》、《小说月报》。她居然是我们诗社的社长。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念书。
另一个必然一提的是李胜兰。她那娟秀美丽的楷书让我折服。我一向自夸字写得不算差,好歹也习了两年的欧阳修《醉翁亭记》。我父亲的字是第一流的,他教会我看字的欣赏能力。他认为我的字太不懂得收敛,虽然间架结构还说得过去。大概真的字如其人,我一向不懂得如何收敛。但胜兰的字,加上她的诗文,实在是享受,美不胜收。
最近看到中国在海选《红楼》人物,我看宝、黛、钗和其他人物都不甚理想。其实如果时光倒流三十年,贾宏厦和李胜兰入选出镜,她们的古典气质,和姣好的相貌,都绝对不让今天恶搞整容的小女子们。
另外的两个朋友是文科班的,一个是张蕾,一个是左菁。文科班是高一下学期在六班开始的文科小组,只在六班呆了一学期,我们上理化的时候,她们出去上史地。张蕾的英文是得天独厚,她的诗文极具灵气,理科成绩也很好,在班里有拔头筹的实力。我还记得她的口头语“什么呀!”那时候不觉得她有北京口音,前几年和她通了个电话,竟发现她的一口京片子得心应手,她聪明出色,但一点都不咄咄逼人;左菁是绯闻中心,没来六班,就是大名鼎鼎了,风闻她与男生谈恋爱,已经令人侧目,更何况她居然还吹掉了人家,绝对一个另类。她转到六班来的第一天,没一个人认识她,课间她一个人靠在暖气旁,孤独而神秘。其实,她人很乖巧,情感丰富,诗词吟赋,样样都拿得起来,快而多产。她们都很自信,这使得她们更美丽出众。我们在一起渡过许多的课后时光,在公园里徜徉,寻觅花草,享受春光。天坛午后寂静的青草,还有北海亭旁的夕阳。那时的天是那么蓝,湖水清漪、岸柳婆娑,是我们所读的古诗词的最好脚注。
我有过两个同桌,一个是刘燕,一个学期后,她转到上海去念书;另一个是吴元。实际上,吴元对我的帮助极大。我上课走神,可以抄她的笔记;没听到作业是什么,问她一定不会错。尤其是英语,她比我明白得多,不是一点半点。我坐在她的旁边,常常细细地看她。她削得短短的头发,从不改变。尖尖的下巴、颧骨有点儿高,一双凤眼大而美丽;温柔地看着人,声音很特别,说话慢悠悠的,笑起来很爽朗。我忘记了和她都说过什么,但有很多是与学习无关的悄悄话。我们自然成了朋友。她高考一鸣惊人,可惜只报了个天津大学,到那个不远不近的天津去上学。每学期我都会去她家里聊一个下午天。她毕业分在三里河的一机部,我分在二机部;我家在三里河,常常巧遇到她。后来我家搬离了三里河,就失去了联系。但我居然在最后一次签证时碰到她,大冬天的,她坐在栏杆上,和我聊天,知道她已经结婚,彼此道过珍重,留下我的电话号码,我就飞到了美国。不久接到她的电话,居然她也到了美国,而且和我在一个州,都作起了穷学生。在多年失去联系之后的一个夏天,我在中国超市门口又遇到了她。她神采依旧,只是多了成熟与干练。旧日的影像和今日的她交叠在一起,却有了一丝说不出的陌生。依然是彼此道过珍重,就再也没有音讯。知道她在明尼苏达,在网上有时看见她几行字,看到她的照片,依旧的笑容,依旧的风采。但我和她同在一洲却如隔天涯,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她,为她祈祷。
其实,还应该写写张力力(诗社的另一个骨干)、张培红(组织委员,我的入团介绍人,我本人缺点多多,她费心费力费口舌,才说服他人让我入团)、应中(我们一起复习功课,一起翘课逃学),还有刘岩(我们都住在三里河),和许多男生。
朋友是要花时间在一起的,是需要有共同点来维系的。高中短短的两年,把许许多多的你和我放在了同一个教室里,共度过一段令人难忘而美好的时光。而今,大家散居在世界的各地,经历着不同的人生,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巨大的改变。我与所有人都有着时光转换的隔膜,我意识到彼此都成了陌生人,当提起一个名字,从记忆的深处找出来的影像,却对她(他)竟一无所知。高中时常常感慨李清照的一句词“物是人非事事休”,但是,我想重新地认识你(你们),你是否愿意呢?
1980届高中6班 范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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