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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10 | 瞧这两口子——“金元儿老徐”

标签: 徐恩庆  金元  陈宁 

       虽然当着面儿是“金老师”、“徐老师”,可我们自己说起来,张口都是“金元儿老徐”。倒不是我们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不尊重老师,而是觉得不这么叫,它就不对劲儿,不痛快,就对不起人家似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先说这两口子。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徐恩庆、金元老师接触几次,你就知道什么叫一家人了。不信你试试:随便你进行什么样的重新组合,绝对都不是那个意思了。

    俩人都是老北京人的感觉,但不是满嘴跑舌头、心里弯弯绕的那种,而是为人为事直来直去的那一路。跟他们打交道,直人快语,让你觉得你和他们中间没有任何附加设置,甚至连代沟儿都不甚明确,过来过去都那么直截了当,那么痛快!人家跟你痛快了,你再假模假势的,也就心里过意不去了。海因切对他姥爷直呼其名,那是后来在电影《英俊少年》里见到的,那是外国。当时的中国还不可能对老师直呼其名,但当你觉得你在这两位老师那里享受到在自己家里也不曾享受到的待遇,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把他们摆到和自己同等的位置上。这不是小瞧,而是大看。长辈老觉着把小辈提拔上来是给他们殊荣,就没有想过小辈愿意把他们接纳下来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待遇。即使今天,做长辈能有如此享受的也了了无几。

    徐老师痛快,但后面又有很多心机。这话听着奇怪,痛快就是因为心里没有鬼,有了心机就不可能痛快了。可能是因为搞历史的关系,说起一件事,马上前后左右就搭上了各种的关系。这各种的关系,又都是他翻来覆去揣摸过的,说将出来,就各自心机毕露了。不过这些心机都不是往你身上招呼的,也就自然不是老徐心里的鬼了。他把各种心机给你暴露无遗,毫无保留,你就觉得他跟你呀:铁!磁!再瞧他说得那么口沫横飞,你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痛快啊!

    这就是老徐,上课也这样。绝不因为站到了讲台上就要做老师状,就要改变形象。我有意识地没说他是历史老师,而称他是“搞历史的”。他给你上课,绝不给你讲课本,而是跟你唠嗑儿,而且是唠你们家的嗑儿。历史无非是谁折腾啥,啥折腾谁,谁跟谁折腾啥,啥跟啥折腾谁,谁折腾完了啥又折腾又折腾啥,啥折腾完了谁又折腾谁……于是徐老师的课堂上,见啥说啥,指谁说谁,谁都有份儿,谁跟谁都有关系。你谁谁,他谁谁,谁是谁,谁跟谁,谁学摸谁,谁算计谁,谁论(lìn)谁,谁怵谁,谁招谁,谁惹谁,得谁谁,爱谁谁……什么叫引人入胜,什么叫置身其中,要是大伙儿不留神,给他说糊涂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堂就能揭竿而起。有一回他老人家说得口沫翻飞,忘乎所以,说:“外国人吃胡椒面可不是咱们这的,撒上点儿就得。人家跟芝麻盐儿似的,拿块面包蘸着吃。”边说边模仿着四根手指头往讲坛上一蘸,接着就往嘴里杵,三个来回,弄了一嘴粉笔末子。

    当时以为徐老师兴高采烈说溜了嘴逗我们玩儿,到了欧洲还真见到意大利人拿一盘冷榨的橄榄油,四周撒上咸盐,拧上胡椒,拿面包蘸着吃。这才更加佩服咱徐老师的学问。

    徐老师的学问如果你课前没预习至少上完课回家温习的时候就能领略了,你会恍然大悟:噢!是这么回事啊!眼前动着徐老师课上的画面,历史课本成了旁白画外音。很多句子,就这样你是不可能明白它真正的涵义的。但知道了当时的前因后果,一切就都昭然若揭了。于是乎你根本就不用去背课文,记住了年代人物就大功告成了。我当时发挥特长,编了很多顺口溜,作为补充,后来也沿用到世界史。名段子现在还记得:

    一八六四九二八,圣马丁教堂集会啦。英法德、波兰意,成立第一大国际。

    一四九二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一四九七新航路,达伽玛西欧到印度;公元一五又一九,麦哲伦绕着地球走。

    金元老师也是个痛快人,和徐老师比起来还要显得更亮嗖一些,从声音到人都是:人更快,话也更快。你要说徐老师让你感觉到往你跟前凑,跟你套磁;那金老师是隔着大老远“帮唧帮唧”就往你这边儿拽(zhuāi)。接不接随你,反正都是周(动词)过来。人家天生笑面,老是一副喜庆相,连骂你的时候都是笑不唧儿的。

    金老师高二教我们几何,可惜那不是我喜欢的科目,她徒手画得再圆也仍然吸引不住我。我爱观察人的举止言谈、各种小动作,对金老师当然也不例外。除了我上面的总结,金老师的一个下意识标准动作是:左手角尺,右手粉笔,用两个小臂内侧在双胯处向上夹一下裤腰。在这一点上不是特别公平:她的动作不影响她的教学,我的观察却影响我的成绩。结果往往是挨一顿剋(kēi)。敢怒不敢言。她痛快了,你不痛快。

    金老师剋我的杰作是高考分数出来以后,我耐不住寂寞,又上了北京。他们家跟单老师住隔壁,我一如既往地一见三雕去磕头。金老师院里正剥蒜,见我进来,二话没有,脸儿一扬,一手攥着蒜头,一手掐着蒜瓣儿,破口大骂:“陈宁!我他妈脆(cèi)你!玩儿什么呢,你小子!这么简单的题,愣没给我弄及格了!”我目瞪口呆,显然是我高考数学的不幸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不瞒您说,高考数学的成绩都没给我这么大打击。这句话,金老师唉,我记您一辈子!

    让你记一辈子的还有她手里掐的那瓣儿蒜。他们家爱吃面条,而且一定是就大蒜。赶上了,当然也蹭碗吃,当然也跟着掐上一瓣儿蒜。那也是一种痛快啊!按金老师的话说:“吃面不吃蒜,不如吃碗饭。”绝对!我不知何时开始上了吃面条的瘾,现在恨不得每天早晨还都自个儿手擀面。但在外国,尤其是德国,吃蒜就没那么自由了。德国人有洁癖,离婚的四分之一是因一方食蒜所致。往往是第二天有事,头天就不能吃蒜了。但只要挑起一筷子面条儿,又不能啃上一口蒜瓣儿,就会引起习惯的念想,像饭前祈祷一样口中不由自主地就会默念起“吃面不吃蒜”的口诀,似乎是在意念中咀嚼着口中怒放的辛香,抚慰那噬人的无以弥补的漫长的遗憾。回想起来,是金元儿老徐以自己的痛快却给我种下了这个不治的病根儿。

    就象吃面条就大蒜一样,他们家有一种招人的磁劲儿。住校期间,晚自习不想上了,就爱往他们家凑合。是你的老师,又没有代沟儿。你可以海阔天空,神吹海哨。你有兴致,他们也乐意。尤其是你不必心存戒惧,担心他们会烦你。

    去他们家,聊天是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徐老师爱戏。讲讲古,说说以前听过的戏,长安大戏院又上了啥,电视里又播了啥,说得兴起还让我开开嗓儿。唱得怎么样不管,反正那时候嗓子好,生旦净丑都有。最早放的京剧电影《杨门女将》、《野猪林》我差不多从头到尾都能捋下来。什么《文昭关》、《打龙袍》,也抓着哪段学哪段。《空城计》的二六“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我当时会王又宸马谭杨等六家唱腔,在那年月,也算是一景了。急了一赶三(一人唱三个角色)也来,从《智斗》唱到《二进宫》。过瘾!徐老师不唱,但是爱听。对戏迷来说,有人听你唱,比什么都给劲。而且折子戏没前后,徐老师还能给你讲戏中的故事。最让你感动的是:不管你唱的怎么样,这老徐都给你捧臭脚。知——音——哪!!!

    徐老师身体不好,脸呈铁色,嘴唇乌紫。他患肾小管肾炎,当时已然不治,说是后事都预备好了。说:“哪天我要是不来给你们上课了,你们就别惦记着了。要是还惦记着,就怀念我吧。”和上课一样,但说得轻描淡写,又煞有介事。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闹得你却不知所措:感动不是,不感动也不是。他痛快了,你且不痛快呢。

    一直到今天,我们的徐老师虽然不是很健,但依然还在。前两年,我和张嘉弘还去看过他老人家。家里没人,就一直追到了邮电医院。结果两口子都赶上了,正吃饭呢。徐老师已肾衰,做着透析,脸色比以前更乌一些,但心里不乌,神叨叨,乐呵呵的,跟我们说:“没几天儿了。”我说:“嗨,徐老师,二十年前您就没几天儿了,咱这不又见面了嘛!就照您这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活法,要是再有个二十天儿,您也就知足了吧!”想起故去的恩师刘超尘,尽管看着徐老师在病中,还是很替他高兴的。

    他儿子大龙立志学医,要给他爹治肾,而今已经在瑞典得了医学博士。徐老师的肾虽然没有治好,但想是感其心诚,仍生生不辍。虽然多受了些苦,而结果——如果换一个方位来看的话——和治好了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在此校庆之际,我在这面包蘸胡椒面儿的远方,献给徐老师——我们的老徐——最衷心的祝福!

    也同样地祝福您,骂了我的金元老师!

1980届高中文科班 陈宁(2007年5月28日于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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