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大实验中学校友图书馆

    在1955—1957年期间，师大女附中初一2班的两个少先队员，经常在下午放学后，背着书包，快活地跑进位于贵人关胡同的老师宿舍。那就是我和同桌秦林林。我俩去问问题——当天课上没弄明白的地方。我俩总能十分满意地离开，因而我俩也就十分乐意地再次去质疑，跑向贵人关那个小院。这小院内横竖座落着几排古旧的青砖品房，木门窗的漆已剥落了。舍间的花草生长在绿树浓荫下。晚了静静地，花朵绽放了，散发着阵阵幽香。尤其是在夏天，我俩顶着烈日，从校园一路跑来，浑身燥热，可只要跨进小院，便暑气顿消。使我俩心情更爽的是，迎面看见了梅树民先生和徐恩庆先生。他们的单身宿舍各占一间，正是毗邻。此时，二位正并肩站在自家的门前聊天，兴致甚浓。徐先生燃着的那支烟卷，正在唇边升腾着袅袅轻烟，那淡蓝色的烟雾经微风一吹，使梅先生也置身其间了。他们是北师大的优秀毕业生，在师大女附中已执教数年了。看得出，他们是很要好的同事。那时他们才二十岁有余，英姿勃发，风华正茂。我和秦林林快步走到老师的身边，向敬爱的老师寻求指导。老师真神啊，什么样的难题都能解释明白。真如醍醐灌顶一般地让我们豁然开朗。

    徐恩庆老师，中等偏高的身量，肤色微黄。两道浓眉，不长；一双慧眼，不大。徐先生学问渊博，研究深刻，口才好，思路清晰。我们都喜欢听他讲课。

    徐老师记忆力超强，他上课很少带讲义，就是带了也不用看，行过礼后，从粉笔盒内抽取一支新的，以三分之一处折断，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出课题。笔锋刚劲，潇洒工整，透着深厚的书法功底，让我们大饱眼福。欣赏之余只有钦佩。徐老师眼望着教室尽头的天花板，开始讲述了。中气十足地指点江山，追溯历史，信手画出古代地图，攻战图。他唇边挂着白沫儿，滔滔不绝。他津津有味地讲授历史事件人物，内容生动丰富，井井有条。又把因果关系分析得清楚透彻，引人入胜，使人听了，感到余兴未尽。每讲完一个段落，在他回身擦黑板时便让我们迅速回忆一遍刚才讲过的内容，同时思考一下有什么疑问，他常常在课上就把这些问题解决了。

    我记得，有节课讲科举制度，那个皇帝对本朝的科举甚为得意，得意之处并广罗人才为当朝所用，他心中的小九九竟然是‘赚得英雄尽白头’：天下的英雄都为博取功名而皓首穷经，就没功夫来打他江山的算盘了！徐老师说江山是否稳固要看社会经济是否运转良好，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揭竿而起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各路英雄起四方的。徐老师点透了这一层窗户纸，他的眼睛笑眯了，眉毛扬起来了，他张开口，呵呵地笑出声，我们这些十来岁的女学生也会心地微笑起来。师生之间精神交会，课堂上充盈着无比美妙的气氛。我们从老师那里享受到的岂止是历史知识。滋润幼小心灵的春雨啊，吹拂我身的春风，师恩似海，您就象我们的兄长。

    梅树民先生，讲课透着睿智，擅长引领学生深入思索，鼓励我们独立思考，坚持用实践来检验真理。如何能让年少不更事的我们，懂得马克思《资本论》中的剩余价值，这样一个深奥的抽象的概念？梅先生就有办法。

    课堂上，他举起一盒粉笔，用它打比方。黑板上，梅先生陆续写出了劳动时间（梅先生说这是造一盒粉笔用的时间）工人和管理者的数目，工人和管理者的工资，厂房设备，消耗的水电，所用的原材料（石膏粉等），一盒粉笔造出来所需的全部成本，产品就是这盒粉笔，它有了价值。进入流通领域（去卖），要运输，从批发到零售等等中间环节，成为商品，商品有价格，这个价格是由资本家和商人定的，资本家和商人定的价格要远远高出商品本身的价值（成本），高出的部分就是剩余价值，也就是资本家和商人赚的钱。雇员，工人只领取工资，很少的钱。工人、雇员并非挣到他所创造的产品价值。这就是剥削的秘密。梅先生结合夏衍写的《包身工》那篇报告文学，让我们从她们的悲惨命运，认识到资本家把女工只当成生产工具，压榨她们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只让她们能活着干活儿就行。这样的层层剥笋抽筋，鞭辟入里，深入浅出的分析，这样高超的教学艺术！由于梅先生极端地热爱自己的教学工作，备课认真，绝不因自己学问渊博，就不深入研究教材，讲究教学方法，总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地全力投入，并且从不满足已有的成绩，总在钻研学习之中，使得学生在他的课上大开眼界，获益终生。

    课下，梅先生也不放过开导学生的机会。在饭厅里，梅先生有时候和学生一起就餐。有一回，快到期末了，在饭桌边，梅先生就问我说：“总复习集中一周时间，然后各门连着考，这是一种方式。再有就是两三天只复习一门，复习完就考这一门，这两种方式，你喜欢哪种呢？你觉得哪种好？”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后一种好，我觉得这样用心专一，温一门考一门，对学生来说比较轻松，这两三天只对付一门就行了。”“学校需要试验一下，再来比较优劣。”这使我领会到学校对复习考试的时间安排很慎重，并且不是想当然就作决定。还有一次，梅先生指着远处一张桌子上的玻璃杯对我说：“你看，杯里有无色透明液体，还冒着白气儿，你能够只看不尝，也不碰它，就断定那杯里这的东西吗？”我又快嘴答道：“热开水。”我辩解答道“首先，这是饭桌，不是化学实验室。按经验和常识，有的人会在饭后喝点儿水解渴，或者吃药，先打一杯热开水晾在那儿。”梅先生说：“这个推测有道理，但不能打百分之百的保票。”我细一想，确实如此。如果是福尔摩斯破案子，也不能远远看一眼就下结论——尽管他擅长推断。梅先生就是这样来启发和训练学生的思辨能力的，鼓励你独立思考，但要有根据，一切符合逻辑的，正确的判断只能来自事实，而非空想。

    老师的音容身影，老师的悉心教诲，虽经历半个世纪也不会让我忘记，那是刻骨铭心的。甜蜜的回忆，逝去的时光，我会把这一切珍藏，珍藏在心里，心底那最温柔的地方。老师，在我心上，你们就是那初升的太阳，你们就是那照亮我一生的曙光，在我们青春年少的时代，你们是从晨曦中射来的灿烂阳光。

1958届初中2班 陈琚理